高澄站在江岸上,望著那道灰衣背影走向小舟,竹篙撑开水面,小舟调头向柳林方向慢慢划去。

暮色中宇文泰的背影越来越小,和江岸的树影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。

他对著那片空荡荡的江面,没有提高声音,却清清楚楚地落了一句话:“那酒我记著了。黑獭兄,后会有期。“

宇文泰没有再回头,但他撑篙的手停了一瞬。

然后用力一撑,小舟没入了柳林深处。

江面上只剩一圈圈盪开的涟漪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水面上慢慢散尽。

高澄在江岸上站了很久,直到暮色完全暗下来,才转身回到船上。崔季舒迎上来,什么也没问,只是替他披了一件外袍。

大船继续北行。

高澄回到舱中,把公主给的锦囊打开,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,青玉质地,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红绳。

样式简朴不像是宫中之物,倒像是公主自己隨身戴了许多年的旧物。

他把平安扣握在掌心,又摸了摸那方鸳鸯锦帕和那枚羊脂玉佩,三样东西並排贴著心口。

他闭了眼靠在船舱壁上,开始想回洛阳之后的事。

窗外江风猎猎,船向北行,过了一个又一个渡口,建康城在身后变成了看不见的远方。

可他没有合眼太久。

他从行李中翻出那捲密报的抄本,盯著“三月之內,必有大事“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
陈庆之的白袍军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,他必须在三月十八之前回到洛阳,这是上天给他的死线。

若白袍军北上,洛阳必定大乱。

他父亲的兵马还在晋州(晋阳),尔朱荣的势力盘踞朝廷,孝庄帝元子攸处处受制。

他忽然坐起身来,走出船舱对斛律桩道:“船到下一个渡口就靠岸,换马。牛车太慢了,我骑马回去。“

斛律桩愣了一下:“使君,建康到洛阳走陆路快马也要四天——〞

“我年幼不假,可我手里的东西等不起。〞

高澄打断他,

“三月十八之前我一定要到洛阳。陈庆之若真的北上,早一天回去,就早一天布局。〞

片刻后,四骑沿著官道向北疾驰。

崔季舒赶上来,从行李中取出那包醉月楼的桃花酥塞到他手里:

“郎主,这个带上。〞高澄低头一看,油纸稜角分明,还是从建康出发时买的,一直没拆开。

他把油纸包贴身放好,又递给崔季舒一封信:“你回洛阳之后把这卷东西交到我父亲手里。”

崔季舒郑重拱手:“臣必不辱命。〞

高澄拉转马头,双腿一夹马腹,四骑沿著官道向北而去。

他没有回头,但怀中那三样东西贴著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。

他伏在马背上,迎著北方的风,朝著那个即將被战火点燃的洛阳城。

一路向前。暮色渐深,四骑在春夜里一路向北,马蹄声渐远渐轻,像是朝著一场即將倾覆的棋局飞奔而去。

风灌满他的袖口和衣领,他闭了闭眼,江南的桃林和月光都在他身后越来越远。

可他心里清楚——那些人和事,他一样都不会忘。

他还要回来。

而建康城中,桃溪別院的桃林里,溧阳公主站在落花遍地的青石径上,望著北方。

阿绣站在她身后,刀柄上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声。

公主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朵已经有些皱了白玉兰,轻声说了一句:

“我等他回来。〞

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,把满地落花捲起来又放下,像一封还没有写好的信,等著一个人来填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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